清明前一段时间,家里种植的早茶就开始采摘了。这是从浙江引进的品种,发芽早,在本地茶还在萌芽的时候,它就已经进入采摘阶段了,物以稀为贵,通常就能赶上最好的行情。

清明前后,本地茶才呈现出稀稀拉拉的绿意,陆续进入毛峰采摘期。茶树孕育了一个冬天,第一批冒出的芽头品质最高,烘出来的毛峰茶就是人们钟爱的明前黄山毛峰。

母亲说,最近几天老家的景区——徽州大峡谷游客很多,路上的大巴进进出出,好不热闹。小众景点尚且如此,黄山风景区的火爆情况可想而知。村里有年轻媳妇在市里的宾馆从事客房清洁工作,前些日子还没什么活干,最近也是非常忙碌。这些都源于黄山市定于4月1日至14日针对安徽省市民开展为期两周的“江淮大地串门游”活动。在此期间,安徽省市民可享受黄山市指定A级旅游景区门票免费优惠政策。这个政策的初衷是为了提振疫后旅游市场,促进省内旅游复苏回暖,可是人流量的暴增也确实存在安全隐患。

电话那头,母亲跟我聊着家里的境况,电话这头,我心存疑虑,叮嘱她和父亲不要去城里。母亲说每天一大早就上山采毛峰,中午卖掉后赶紧吃几口饭,又上山去采,下午三点下山卖茶,那会有很多小贩到临近马路的隔壁村来收购,价格略高。卖掉后她再去近一点的茶园地采些,傍晚卖给另一个邻村的小贩,价格便宜些。听母亲这样说,我才意识到我前面的担忧和叮嘱似乎有点多余,因为清明后正是山里采毛峰的繁忙季节,母亲他们根本没有时间进城或者去旅游赶热闹。

现在村里的茶农基本都是老年人,年轻人但凡有机会,早已进城工作,收入要远远高于采毛峰的收入。父母这辈人小的也有六十岁了,年纪大的已有七十好几,他们才是名副其实的茶农。无论价格紧俏或低迷,他们从未抛弃山上山下的茶园。他们年轻时吃了很多苦,上了年纪后多少会落些病根,有不少人迈着蹒跚的步伐赶路,哼哧哼哧地爬到高山,一棵茶树、一棵茶树地搜罗,摘取那一叶一芽或两叶一芽的毛峰茶。起初,这样的茶草能卖到几十元一斤,随着叶片不断长大,制作出来的干茶品相降低,茶草的收购价格就会跌落到十几元甚至几元一斤。到那时候,距离采摘炒青茶也就不远了。

明前黄山毛峰茶的采摘时间大概能持续二十几天,天气偏冷时,采摘期又会长些。每户人家根据茶园产量高低,收入也会各不相同,过万元的极少,基本都是小几千或大几千。这样的收入跟实际的劳动付出根本不成比例。平日里,他们要挖茶园地、修剪茶树、施肥、杀虫。茶园地偏远的人家,打理和采摘的劳动成本则更高。等到采摘炒青茶时,茶叶个头大,每天采摘几百斤都很正常。

那时老人们得从高山往山下运送几百斤的茶草,非常费力。有人想出来一个好办法,就是把装着茶草的蛇皮袋捆扎紧实,后沿着陡峭的山路往山下滚,滚到山脚时再扛到路边,然后用三轮电动车送到茶厂售卖。有时候,茶草包会被树木挡住;有时候,袋子会被石头划破,茶草洒落一地。有些地方树木过于密集,这种方法施展不了,就只能扛下山。因此,老人们都想多采些毛峰茶,一是价格高,二是数量少,运送方便。

茶树也是极其依赖自然条件的作物,不能遭旱也不能受寒。母亲说去年天气干旱,前段时间又有一股猛烈的倒春寒,茶树受创不小。现在很多茶园看上去还是黑乎乎的,新芽很少。有时候,几亩地的茶园一天里只能猜到五斤左右的茶草,第二天又得转到别的地方搜罗。母亲这些天在家里的各片茶园地之间轮转,忙忙碌碌,但收成却很一般。即便如此,老人家还是十分乐观。

清明前,母亲的左脚因为骑车摔倒被压了一下,现在还没有痊愈。我屡次劝她别去采了,又赚不到什么钱,她根本不听劝说,每天都坚持上山采毛峰。母亲总是说钱少归少,可要是不去采,不是一分钱的收入都没有吗?母亲的这种权衡代表了老一辈茶农的普遍想法,他们不会过多考虑性价比的高低,不会计较自己的劳动是否值当,只认什么季节该干什么事,对于尊重自然规律方面,他们毫不含糊。采毛峰的时节就抓紧采毛峰,采炒青茶的时节就要准时开园和收园。

我想正是在这样的观念下,山里的茶园基本没有荒芜,而且多半打理得很妥帖。我不知道等到父母这一辈人逝去时,善于计算性价比高低的年轻人,是否还有人愿意去管理茶园,是否还能承受采茶的艰辛。

小贩从母亲他们这里收购茶草,回去加工成干毛峰茶,获取更高的利润。

每一年,父母都会询问我们要不要毛峰茶,需要的话他们会准备妥当,或者托人寄给我们,或者等待我们放假时回去拿。但是他们自己却几乎从不喝毛峰茶,因为毛峰茶的味道比较淡,他们喜欢喝茶汁更浓的炒青。

可是我也会揣测到他们不好明说的另一个原因,那就是不舍得喝。一斤毛峰茶根据品质,价格从上百到数百元不等,而一斤炒青基本是十几元、二十几元。平日里,家家户户一早起来都会泡一壶茶,炒青汁水多,而且可以重复冲泡,既能解渴,又经济实惠。如果说毛峰适合用玻璃杯冲泡供个人细品消遣,那么炒青则适合大壶冲泡,供亲朋好友共享,更有亲和力。

虽然我身在异乡,无法看到乡亲们忙碌的身影,但我知道老一辈乡亲们在这个季节里,内心是满足的、充满希望的,因为他们能获取实实在在的收入,能见到自己辛劳的汗水获取回报。那些茶园有不少都是父母这辈人年轻时从山林里一点点开辟出来的,倾注着他们的汗水。

茶树每过几年就会进入衰老期,人们从根部砍断枝条,第二年这些茶树又会发出新枝,恢复青春容颜。可是茶农们却渐渐老去,最后葬入茶园,继续和茶树相伴。我衷心希望山上的坟冢能添得慢一点,让老一辈茶农多守候那些给他们带来美好生活和憧憬的茶园。